对话杰出科技青年奖获得者｜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盛京医院程文:聚焦脑肿瘤免疫分型体系与术中检测技术创新应用

　　人物简介

　　程文(1988年生)，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盛京医院教授、副主任医师，辽宁省青年拔尖人才。专业方向为临床医学、外科学(神经外科)，长期深耕神经外科临床与科研一线，聚焦脑肿瘤免疫微环境调控机制与精准诊疗技术创新，以临床痛点为导向开展原创性研究。

　　科研项目

　　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各类课题10项。

　　学术成就

　　发表SCI论文37篇，其中中科院一区论文18篇；先后荣获教育部科技进步一等奖、辽宁省科技进步一等奖3项；授权发明专利13项、软件著作权16项。

　　推广实效

　　4项核心成果获得医疗器械注册证；自主创建胶质瘤免疫分型体系与免疫细胞术中检测平台，技术已推广至12家医院应用，显著改善胶质瘤患者生存预后。

　　临床创新与技术突破

　　胶质瘤树根式浸润生长倒逼术中检测技术研发

　　提问：您首创胶质瘤免疫分型体系与术中量化技术，最初是被临床中哪些真实痛点启发而启动这项研究的？

　　程文：胶质瘤是中枢神经系统最常见的原发性恶性肿瘤，手术切除是治疗胶质瘤的重要手段，但是胶质瘤在脑内的生长如同树根一样，常规手术仅能切除树干及枝叶，而无法清除树根，更无法改造肿瘤生长的土壤，导致胶质瘤快速复发。我在研究生期间便跟随导师吴安华教授开始胶质瘤免疫研究，我们研发的免疫分型体系和术中量化技术，就是为了用最快的速度判断肿瘤的细胞比例，在切除肿瘤实体的基础上，也对肿瘤生长的土壤进行清除，提高手术效果。

　　术中标本渗血与碳化：技术抗干扰能力的试金石

　　提问：从基础机制到手术端落地应用，您在免疫细胞术中快速检测这项技术攻关中，最难突破的环节是什么？

　　程文：最难的不是原理，而是如何把在实验室中的结果在临床的复杂情况下复现。例如，在实验室中，免疫分型的检测样本是经过标准化处理的，结果也是经过反复验证的。但是在手术台上，术中标本可能混有渗血、组织水肿甚至电凝碳化，无法保证样本质量完全均一。所以我们的技术必须做到抗干扰的同时还要保证检测灵敏度。针对上述手术场景，我们同中科院苏州医工所、北京理工大学、东软集团等单位一起合作，通过医工交叉，梳理出手术切除样品的规范化处理流程，建立了胶质瘤细胞指纹图谱，使以往需要3天才能进行的细胞定量，缩短为5分钟，为我们开展更精细的脑肿瘤手术提供了新的技术支撑。

　　手术中实时判读肿瘤细胞与免疫细胞比例的能力升级

　　提问：您的成果能切实提升患者生存率，这套分型+检测组合方案，给传统神经外科手术带来了哪些关键改变？

　　程文：举例来说，传统的手术方案，依靠医生对肿瘤大体形态的观察、影像学特点和术中冰冻的结果，但是仍旧难以判断切除的肿瘤内部有多少是肿瘤细胞，有多少是免疫抑制细胞，有多少是免疫杀伤细胞。我们的研究能够帮助术者在手术当中快速判断肿瘤组织内的细胞比例，提高手术安全性，并且能够针对复发的免疫土壤进行扩大化切除，提高手术效果。

　　临床转化速度优先于靶点前沿性的差异化路径

　　提问：胶质瘤免疫微环境领域研究火热，您如何做出差异化、有临床价值的原创性工作？

　　程文：大家都在做单细胞测序、找新靶点，但我的出发点不一样，我追求的不是检测靶点有多前沿，我追求的是快速和有效的临床转化，更多的为患者服务。在科研发展的过程中，一切向前的探索的是有价值的，而我要做的是将这些前沿的成果中的一部分，临床转化成真正造福患者和医生群体的落地技术。

　　成果转化与产业落地

　　真实手术标本的临床验证决定注册证成败

　　提问：您有4项成果拿下医疗器械注册证，从实验室技术走向持证上市，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

　　程文：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如何把我们实验室的论文课题成果落地。我们遇到的难关，是用我们现有的临床数据、用最真实的手术标本做临床验证――标本质量参差不齐、操作人员水平不一、手术环境以患者为先，必然不可能过多考虑配合实验要求，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依然可以证明实验结果的快速和准确，这是最关键最重要的一步。在此过程中，我在导师吴安华教授的指导下，与东软集团、沈大内窥镜等创新性企业密切合作，逐一解决临床实践中的具体问题，提高手术成功率。

　　每项专利均瞄准一个亟待解决的具体临床困境

　　提问：13项专利、16项软著，您在神经外科领域知识产权布局上有哪些独特思路与经验？

　　程文：这些专利和软著都是围绕脑肿瘤展开，都为了切实地解决具体的临床问题，我们在胶质瘤患者生存期预测、治疗反应评估以及全流程管理领域均建立起只是产权体系，其中的部分专利是我们同高校院所以及创新性企业共同完成，扎实的科研合作是解决临床难题有效方法。

　　图示化操作与自动判读系统保障跨医院技术复制

　　提问：技术已推广至12家医院，您如何让复杂的前沿技术在不同医院真正用得好、可复制？

　　程文：我本人在国家级以及省级多个学会中担任副主任委员等职务，并参加多个疾病协作组，通过学会的交流和学习，我们和四面八方的专家共同简化技术操作流程。比如在我们研发的胶质瘤细胞纯度方案，医生只需要按照图示操作，系统即可自动判读得出可靠的数据。除此之外我们还为每家医院定制了质控规范，间隔一定时间，就会进行技术更新与迭代，确保系统的安全稳定运行，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安排专门的技术人员的定期进行系统维护和升级，以确保测试结果的稳定性和准确性。

　　临床实际需求牵引下的新技术整合式选题

　　提问：您主持10项国家级、省级课题，在选题时如何把科学前沿、临床需求、转化潜力捏合到一起？

　　程文：我本人有幸长时间跟随我国神经外科的顶尖专家学习，包括北京天坛医院江涛院士和贾旺教授以及我的导师吴安华教授，各位老师在科研上给予我极大帮助。在选题时，我的研究方向也是依托导师们的指导，在课题组现有研究成果支持下延伸出的新方向。这些方向不仅要考虑科研热点，更重要的是要结合临床实际，考虑我们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的大方向，此外，我们也要善于应用科学前沿技术，例如单细胞测序、空间转录组、医工交叉、脑机接口等等，通过新技术来解答以往难以应对的难题。

　　手术台真问题驱动基础与工程逆向攻关

　　提问：发表18篇中科院一区论文，您认为神经外科临床医生做出高影响力成果的核心逻辑是什么？

　　程文：用临床手术台上的真问题，驱动基础与工程技术攻关。我在临床工作中，发现“术中分型出不来、切缘看不清”这一手术难题，然后带着问题去翻免疫学和光学检测的最新进展，再拉上工科团队把技术改造成能耐受出血、电凝干扰的实用设备，最后拿回手术台上验证，通过对临床问题剖丝剥茧的分析，找到其中的瓶颈，在利用多学科交叉的手段，往往能够取得好的结果。

　　科技部创新团队氛围与导师支撑下的持续产出

　　提问：做临床研究常会遇到样本少、周期长等问题，您是如何长期坚持并稳定产出高质量成果的？

　　程文：临床研究对人员和平台的要求极高，我的成长离不开团队和导师的指导与支撑，我们团队是国内神经肿瘤领域唯一的科技部创新团队，拥有非常好的学术梯队和科研氛围，大家聚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再想着为患者解决实际问题，因此良好的科研氛围和导师的细致指导是让我长期坚持的重要驱动力。

　　初心成长与平台支撑

　　导师鼓励：用科学手段填补临床空白

　　提问：您为何选择神经外科，并坚定走上临床+科研+转化复合型发展道路？

　　程文：选择神经外科是因为这个学科极具挑战性，当我开始学习后，我的导师吴安华教授便指导我不光要学习临床知识，更要通过科学的手段，填补现有的临床空白，解决临床难题，因此，在导师的鼓励和支持下，义无反顾的走上了临床与科研相结合的道路。

　　与导师吴安华教授并肩工作的成长机遇

　　提问：从青年医师到教授、省青年拔尖人才，您成长路上最关键的一次转身或机遇是什么？

　　程文：在我学习成长的路上最重要的机遇就是和我的导师吴安华教授一起学习工作。我的导师是国内最早开展胶质瘤免疫研究的专家，曾经在美国留学4年，具有极为丰富的临床和科研经验，我成长的每一步都是在导师的指导下完成，导师也是助推我成长最坚实的后盾。

　　每年4000例实战样本与半小时检测通道的平台优势

　　提问：盛京医院的学科平台与团队氛围，对您做高难度临床转化研究提供了哪些不可替代的支持？

　　程文：首先，盛京医院神经外科每年超过4000例手术，在STEM科技量值排行中位列全国第十，东北第一，我们团队是东北地区最大的脑肿瘤医疗团队，拥有国内领先的医疗平台。其次，我的导师也是我们神经外科学科带头人吴安华教授带领团队长期坚持“临床问题驱动转化”的创新文化。再者，医院配备了1100平米的专属实验室、术中标本快速处理通道和生物样本库，病理科、检验科随时配合。这是依托这种鼓励创新、允许试错、服务临床的学术环境，我才能完成上述工作。

　　发现临床问题能力优先于论文数量的培养导向

　　提问：作为青年导师，您更看重培养学生的哪些能力，让他们能在神经外科创新赛道走得更远？

　　程文：最重要的是科研诚信，这是医学生和科研人的底线。此外，我最看重的不是发文章的数量，而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很多学生习惯等导师给题目，但我想让他们学会自己挖掘问题，与我进行充分的讨论，最后一起确定研究方向。其次是对一个方向认真钻研的精神，要有科研定力，树立目标后不轻言放弃。

　　临床问题即科研起点，坚持韧性决定成果高度

　　提问：对想走“临床+科研+转化”路线的青年医师，您有哪些最实在、最受用的建议？

　　程文：第一，别把“临床”和“科研”对立起来，我们每天查房、手术、写病历，遇到的每一个“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病人复发特别快、为什么冰冻报告跟术后不符――都是最好的科学问题；第二，耐得住寂寞，你的前期工作可能是后期成果的磨刀石。我们临床医生白天开刀、晚上查文献、周末跑实验室带学生，还要跟合作单位对接，没有坚持到底的韧性是做不出成果的。

　　图片来源：被采访者提供

　　文|季绍华、孟庆杨